中國政府能不能把低調的做派改一改,正式抗議一下美國的種族歧視、迫害亞裔傑出科學家——前有孟晚舟,中有李波,後有黃仁勳?我先是替「不改」辯護了一大段,把法理、身份、回旋鏢、策略、氣質列了五層,結論說沉默纔是精算。後來自己把這桌子掀了:抗議是弱者的語法,此話不通——沒有配樂的抗議纔是弱者的語法;抗議的同時緊一緊稀土配額,這就是強者的語法。這篇把掀桌的過程寫清楚。
傳媒戰爭,師出有名
先承認一個共產黨自己的道理:敢於鬥爭、善於鬥爭——黨自己的口號,拿來要求黨自己,沒有比這更省事的槓桿。這本來就是一場傳媒戰爭:從聽證會的小道消息,到九字公式,到「美人計第二季」,每一方都在給自己的受衆講故事;故事講的是「誰的人被怎樣對待」。這樣的戰場上,沉默不是中立,沉默是棄權票——它照樣記在受衆的賬本上,只是記成赤字。不是說當權者有多卑鄙,現代社會,就這麼虛僞和殘酷:虛僞是規則,殘酷是利率。古人講師出有名,名分這東西看着虛,其實是宣戰成本的第一個報價單——有了「保護華裔科學家的尊嚴」這個名,後面每一步(照會、交涉、禮遇、配額)都自帶通行證;沒有這個名,做一百件事都是「另有深意」。而名分此刻就躺在地上沒人撿:一個美籍華人CEO被本國議會按在婚事上審,全世界華人圈都看見了,只有一句話沒人說。這不是修辭——名分的價簽上寫着確切的日期:吳瑛,西北大學講座教授、饒毅的美籍前妻,「中國行動計劃」裏自願披露受調查的那位發育生物學家;調查以「沒有不當行爲」收場,實驗室與經費卻再沒回來,2023年8月,她殞於哥斯達黎加的雨林,據報道是自殺;2025年7月,女兒首次公開受訪,要爲母親討回公道。家屬討要的究竟是什麼?不過是一個光明正大的說法——制度認錯,比個人認錯容易得多,但兩者都需要有人先開口。一個連死者都要等兩年纔等到採訪話筒的聯盟,正在審查活人的婚事;這筆賬,抗議的照會本來就欠着。
容器之辯
更大的賬在民族主義這面旗上。我的判斷從來不變,只是這次要說重些:民族主義大旗不扛起來,不能作爲政治改革的大容器,我看共產黨沒有什麼前途;從中華民族復興的角度看,也不值得有什麼前途。道理不神祕:改革總要有個能裝下分歧的大容器——憲政的容器會換掉房子,民粹的容器會淹掉房子,只剩下民族主義這一個現成的、舊的、共產黨住得起也裝修得起的容器:把「復興」從口號裝修成制度,要裝的正是這些能公開舉起來的名分——華人的尊嚴、科學的體面、商路的公平。旗不扛,不等於旗消失,等於讓街上的、網絡裏的、黨外的去扛;容器空着,總有人往裏倒別的東西。名分就躺在地上,撿起來便是——民族復興不妨光明正大——旗用一隻手打起來,配額用另一隻手擰一擰,兩不耽誤。
臺灣舉不動,大陸時與勢
有人會說:這旗臺北也可以打——打不了。臺灣對美的全部外交,建立在美國國內政治聯盟之上,對華盛頓的國內程序表達不滿,等於替對手的一方站臺,臺北的政黨們喫過這個虧,學得很快;所以臺灣沒有那個空間向美國政府表明這個立場——這不是勇氣問題,是結構問題。於是牌桌上只剩一個位置:大陸政府打這個旗,時也,勢也。勢在何處?就在今年秋天的電文裏:六十萬枚芯片壓在香港,等北京的進口批文——封鎖方在求賣,買方在挑;同年十月,商務部把稀土的域外許可與「含量0.1%即需照會」的細則鋪開——那正是美國自己發明的外國直接產品規則的東方翻版。換句話說,工具箱早已備好,只差把蓋子掀開:抗議的照會與稀土的配額,本是同一句話的兩行。宣傳戰的便宜不佔白不佔——照會是紙,配額是鋼,紙和鋼用的是同一份預算。
翻案的收梢
回到黃仁勳本人。照會他未必愛聽——他說過,同意或不同意總統不是他的工作;可照會從來不是發給他一個人的,是發給「看見這件事的所有華人」的:領事的認領可以缺席,文明的認領不可缺席。抗議也不自動把人變成人質——把人才質化的,是隻抗議、沒有配樂;有配樂的抗議,恰恰是給對面定價格:下一次想審他的婚事之前,先想想磁鐵的配額。孟晚舟的舊賬告訴我們另一面:抗議加實際反制,最後換來了飛機和兩個人——抗議的效力從來由伴奏決定,不由音量決定。輕舟不衝山鳴笛,那是給山聽的;但船頭的旗,該升還是要升——海上從來不靠沉默通行。畫像我早掛了,緋聞之前;請柬該發了,審判之前;照會該發了,稀土漲價之前。
〔孟晚舟2018年12月1日被拘、2021年9月25日回國;李波(Charles Lieber)2021年被拘、檢方撤訴;2025年4月商務部對釤、釓、鋱、鏑、鑥五種重稀土實施出口管制,10月稀土技術出口管理公告將域外許可與含量門檻併入細則(商務部公告,路透社、BBC中文同月報道);吳瑛2019年起自願披露接受調查,2023年8月逝於哥斯達黎加,西北大學2023年10月通報調查結束、無不當行爲,家屬與媒體對科研權被奪與死因各有表述(鳳凰、騰訊2024年8—9月報道),女兒受訪見溫哥華港灣2025年7月;「以鬥爭求團結」見《論政策》;六十萬枚芯片存港待批文與九字公式見前文各注。〕